誰能為這三十年寫史? 作者:趙毅衡
文章來源:作者惠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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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面前是一本近三十年中國當代文學史,這樣的標題我第一次見到。題目稱為「當代文學史」的著作很多,但都是從1949年談起,「當代」比「現代」長,而且越來越長,這個奇怪的命名錯位,成為特殊的中國式「必也不予正名」。治中國文學的巨大數量的學者,當然也在關注這一段中國文學,只是稱之為「新時期」。如果「新時期」延續至今,就不再是「新」時期。命名如此,各種著作的論述重點所在也如預想,一般把重點放在一段年代,此後的只是充滿遺憾的餘音。

如果把一個世紀的中國文學切成三個三十年,那麼1978-2008是我們明明白白當之無愧的「當代三十年」。皇帝彆扭穿著的新衣雖然人人心裡有數,我們卻需要一個二十四歲的青年人韓?把這句話說出來。現在韓?不僅說了,而且把它說成了一本有條有理有據的書,學者們沒有理由不仔細聽聽他的論辯。

這個三十年的文學史,的確需要特殊的學養背景才能寫出來:「當代」三十年的中國文化,幾乎是坐過山車,轉彎,轉彎,再轉彎,似乎能轉的彎子已經轉完,全世界又開始轉彎,全球的文化結構發生了急劇變化,中國文化急速地融入全球變化的大背景,於是彎中有彎,彎道更彎。對於一個觀察者,一方面是景象萬千,山外有山,另一方面是應接不暇,糾纏不清。

中國作家和詩人,在這三十年中更新換代的速度頻率,應當說比中國歷史上任何時代都劇烈:先前世代,更新是按年齡推移的自動推進,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是奇峽深谷,急流中不由自主。不想下台已經無法再寫了,不想擱筆卻被新人替代了。作家不是模特兒,不是運動員,寫作應當是畢生事業,文章老成,文壇本不應當如此迅速地更換領唱歌手。

就在這三十年,在我們眼前展開,當年李鴻章看到那幾艘笨拙的炮艦,就感歎「數千年未有之變局」。這三十年進入了電子時代,文化在互聯網上飛翔,整個人類文化已經不復舊觀。當代中國文壇,不是一個單純的文壇,而是中國與世界文化巨變中的文壇,不僅文壇在變,而是整個文化在變,這個變中有變的局面,不是任何一國的任何一代人能想像。

無怪乎關於當代文學三十年的歷史見不到:應當說,這比任何一段歷史更為難寫。固然,任何當代史作為歷史,本來就是特殊的歷史,當代人物尚難蓋棺定論,當代運動尚是餘波未息,當代潮流還正方興未艾,已成歷史卻尚未成為歷史,正在發生卻已經成為過去。要為這樣的「准歷史」寫史,本是難中之難,更不用說這三十年文學思想糾結纏鬥,傾向爭執不下,流派爭相出頭互不服氣,人物更是你爭我斗搶奪有限的曝光率。

此種情形,使當代文學的全貌,以難寫著稱,散篇文章雖多,作家論,流派論,也並不少見,海量的資料,令人無從下手,於是《年表》好編,歷史難寫,因為歷史必須是對事件的敘述化,必須把散亂的人與作品穿成項鏈。

相比之下,二十世紀上半期中國現代文學,為時不長,作家不多,傑作有限,專家學者學生卻隊伍龐大:現代文學史著作之多,令人稱奇。甚至現代文學第二個三十年,佳作鳳毛麟角,也已經有多本文學史著作。而為真正的「當代」文學三十年寫史,至今著作寥寥。學院派往往為之束手,理論家或會言不及義,而從三十年走過來的如我這樣的當代人,更可能被過近的距離所迷惑,被最初的人際交往感受所誤導。最主要的是,當代中國文學的演變,已經遠遠超出了傳統意義上文學的範圍,新的文學需要完全不同的理解方式,講解方式,甚至閱讀方式。三十年前的讀書人,今天可能不再讀當代作品,正如三十年前的作家,哪怕執筆也不會再寫「當代」作品,當代人看的作品。

在歷史學中,一直有「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與「當代人不能寫當代史」兩句話,語句似乎相反,卻是一個意思:對「歷史」必須拉開足夠的審視距離,這個距離給與作者以當代視野,歷史要作為當代史從內部看,也要作為非當代事從外部看。雖然當代史的寫作一直在進行,但是誰兼有這兩個眼光?如果當代人不能,要等後代,後代人的眼光已經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眼光:他們肯定能寫,肯定會寫(如果那時候人們還需要文學的話),但是那就未來的這個時代文學史,而不再是「當代」的當代文學史。如果當代人能,他就必須出入自如,既在內又在外,既熟悉,熟讀,熟知,又保持批評者的獨立判斷。韓?對當今的網絡文學,青春文學,市場文學等,沒有因為過於親近而放棄批判立場,恰恰相反,他保持了警惕的審視距離:畢竟,一個不需要批判的文學,不是真正的文學。

因此,當我見到才二十四歲的韓?寫出的這本《新文學檔案:1978-2008》,反而覺得理應如此。不會讀怎麼談得上理解?再「深刻」的文學理解和藝術感悟,也只是隔山打牛,不著邊際,哪怕有所評論,也會有所顧忌,怕被說偏見,怕被指為落伍,而刻意曲折迴避。

韓?是個早熟的學者。和他的許多同時代人一樣,他對當代文化中的新事物極為敏感,興趣盎然,這是我歎為觀止的;但和他的許多同時代人又不一樣,他好學不倦,興趣面極廣:從十九歲以來,他出版了七部書,而且體裁一部部不同:長篇小說,文化散文集,文學理論專著,文學理論翻譯:他是80後新一代中很少見到的「文化人」,這種文學吾家事,文字上十八般武器無所不能的文化人,「五四」時代常見到,但此後就日漸少見,在專業分工過細的當代,幾乎絕跡。

雖然我比較瞭解韓?,見到這部文學史著作,依然覺得非常驚奇,為一個世代的文學寫史,必是對這個時代產生的所有重要作品瞭若指掌,無法藏拙,無法閃避,無法就自己的好惡作挑選。但是,當代文學史既然如此特殊,既然被人視為畏途,就總的有勇者來做。如果歷史能挑選它的言說者,它也會挑選一個80後的「文化人」。那麼,如果這個時代的文學史挑選了韓?,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呢?

畢竟,如韓?所說,如果我們只關心當代作家「為什麼寫」,而不去問「寫什麼」或「怎麼寫」,那麼我們不會真正理解這一代人在做什麼。當然,對一部當代文學的「自覺的歷史」,不必當作「歷史的自覺」加以評價:我們應當忘記韓?如何年輕,我們也不必看重「眼見為明」的目擊,因為這些不是我們評價一部文學史的標準。從歷史的標準要求一部歷史,這本書是一部傑出的文學史:它從當今的角度回望並洞穿地注視今天,給我這樣的過來人以新鮮異樣的眼光,給正在走來的年代一個內外穿越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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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毅衡(Henry Y.H. Zhao),男,1943年5月出生於廣西桂林,當代著名文藝理論家、文學批評家、作家,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碩士,美國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比較文學博士,曾任英國倫敦大學終身教授、北京大學比較文學研究中心教授,現為四川大學教授暨博士生導師、《符號與傳媒》學刊執行主編,兼任台灣佛光大學、山東大學、南昌大學與重慶大學等高校的客座教授。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至今,已陸續在海內外出版學術著作《新批評》、《符號學導論》、《苦惱的敘述者》、《當說者被說的時候:比較敘述學導論》等十餘部,並出版文學作品《沙漠與沙》、《有個半島叫歐洲》等多卷,其創作成就與學術造詣在東西方文學界均享有極大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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