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談藝術教育和教育



作者:張英
文章來源:南方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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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青年報》3月23日刊出了陳丹青辭職報道,兩周以來,此一辭職事件引發各界有關高等教育問題的熱烈討論,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

  我們常說「不拘一格選拔人才」,可表格發下來,一格一格,全是格啊!
  ———陳丹青
  
  一走了之,走不乾淨
  辭職是私事,教育是公事,我所批評者,是招生與考試政策,是學術行政化,不是哪所學校。



  記者:請談談你辭職的想法和前後經過。
  陳丹青:教員辭職,國外無日無之。民國年間實亦司空見慣。1980年代初多有辭職單干的例,後來市場機制起來,飯碗隨即緊俏,尤其高校。但聘用制早已試行,自亦會有解聘、辭職之類,不致詫怪。我今意興闌珊,畢竟私事,結果議論紛紛,可見辭職仍算一件事———大學有問題,於此不難窺見。
  念頭是早有了。第一,浪費光陰;第二,土插隊洋插隊總共26年,野慣了。第三,SARS那年滿五十歲,望見六十,要想畫布上再撲騰,快走開。
  可是課業在身,不能隨便撂挑子。合約2005年元月到期,根據其中「雙方任一方有變,須提前90天知會對方」的條款,熬到2004年10月,提交辭呈,並批評教育體制附件若干,俾便說明原因,計5份,分別遞交院書記、院外辦、清華外辦、清華書記,及當年引薦我的袁運甫教授。
  遞交翌日,院書記與副院長立即約談挽留,稍後,清華書記也帶話過來,請一定別走,情辭懇切。我知道走不乾淨,因我主持的研究室還有兩名博士、4名研究生,2006、2007年方才全部畢業,關鍵是不能再招,否則一屆屆進來,走不了。領導當即同意免我招生,不帶本科,我則應承擔本研究室教學,並繼續擔任春秋兩季各十餘鐘點的「大課」,給各系學生通講,於是續簽兩年。
  記者:你為什麼在自己的新書裡收錄了辭職報告?
  陳丹青:其一,記存五年來的文字與行狀。其二,國中於人之去留喜作揣測,以訛傳訛,於公於私,均非妥善,故特加按語,說明清華挽留及續簽情事。
  然風聲不免散出,11月初,即有數家媒體要來採訪,以「中青報」為最先———辭職私事,公諸媒體不免有聲張渲染之嫌,自忖《退步集》已作交代,所以拖延不見。然記者緊追不捨,隔周來電話,某日忽起一念:中青報乃我團報,品相端正,應該沒事吧,遂於今年3月接受採訪。
  見報後,報道略去「續簽」一節,外間以為事情才剛發生,我已走人。更不料媒體及網絡紛起議論,可見書的影響遠不及報刊。近日婉謝廿餘家媒體採訪,仍難平復。上海《文匯報》記者採訪不成,竟擅自致電本院院辦,一位接聽電話的老師稱不知我辭職一事,記者乃以「經清華權威人士證實,陳並未提出辭職」為題見報,變得此事子虛烏有,是我在欺世……
  斗膽稟告媒體,採集事相,審慎一點,用詞用語克制一點。對媒體,我克制而審慎的批評是:個別記者的語文水準,還得把把關——各報的形容詞,也真看得我心驚肉跳:「拂袖而去」,那要古人的寬袖這才拂得起來;「拍案而起」,則我與領導接談此事,彼此笑瞇瞇,誰也不紅臉,國中單位的情面禮數,大家應該知道的。
  記者:當年,你為什麼會選擇到清華教書?
  陳丹青:我沒有資格「選擇」清華,是清華大學選擇了中央工藝美院,兼及於我:老教授袁運甫及幾位老師熱情舉薦,我都不知情,等我接到長途電話邀請參與合併後純繪畫教學,此事的前期工作已經做了。所以要說當年受聘是為「美談」,實在是清華與工美的美談。
  我尊敬清華,親見校長書記居然騎著舊自行車上班;我也感謝工藝美院,院內上下都對我非常友善禮遇———我與這兩所學校毫無淵源,卻得此聘用和重用。5年來,校方院方從不干涉我的教學和言行,更無有人事不悅,這情狀,裝是裝不出來的,諸位可以到學校問問。此亦所以我至今心裡慚愧。今輿論滔滔,我誠不願外間對清華及院方有誤解———辭職是私事,教育是公事,我所批評者,是招生與考試政策,是學術行政化,不是哪所學校。
  記者:有人說你是那個「說皇帝沒穿衣服的小孩」,也有人說你在「作秀」,你怎麼看待這樣的評價?
  陳丹青:我的膽子與天真哪及得那孩兒———自我回國上幾回媒體,「作秀」之譏不曾斷過。人要說你,便請說吧。
  記者:你個人的特長和你的博士生方向專業設置上是否存在錯位的問題?
  陳丹青:有錯位。但不是我要當博導,是被抬舉安排當這份差。我只會畫畫,或許也能教人畫畫。我幾次公開說,以現在的專業定義及定位,我不懂,也不配,辭職的部分原因就是要擺脫這錯位,但不便明說,因有假「謙虛」或說反話之嫌。
  事實上,這類錯位成千上萬———那麼多職業人士去當官,那麼多當官的同時又是「學者」與「專家」,到位還是錯位?
  
  擺設好了有飯吃
  每年我留心當今大學「新鮮人」,他們好學,但是茫然;可愛,但缺禮數;清純,但和我這一代一樣,先天熟諳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考試一套,生活又是一套……
  記者:以你的觀察來看,國內藝術基礎教育的目標是什麼?
  陳丹青:以我的觀察,國內人文藝術教育——不論基礎教育還是高等研究——有兩點從不說出的清晰目標,並完全達到了。一、好好維持這一擺設。二、擺設好了,大家有飯吃。我在一些機關看見龐大的食堂,在學院財務科看見層層疊疊的工資表格,頓時豁然開朗,對啊!這就是今日的人文藝術教育。
  記者:國外藝術基礎教育的目標是什麼?藝術基礎教育應該達到什麼樣的目標和效果?
  陳丹青:恕我無知,我不知道美國有沒有「藝術基礎教育的目標」這一說。你採訪我,我趕緊去電話採訪女兒,她8歲移民紐約,上完小學、初高中、大學,可是她怎麼也想不起老師向他們宣傳過「教育目標」。
  美國高中生將屆畢業,會收到許多大學寄來的廣告冊,吸引招考。各大學有自己的校史、傳統、主張。例如女兒大二轉學紐約「新派大學」(Newschool of University),那是二戰後由一群左翼自由知識分子創辦,旨在教授二戰後新的文化與政治理念,並開放給二戰或越戰退役的青年士兵,及意識形態比較自由激進的人。而哥大、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老牌名校則宣傳各自悠久的教學宗旨。要之,高等教育沒有國家規定而劃一的所謂「教育目標」。
  反而是對國立小學及初高中,美國相當看重。多少非法移民進入美國,爹媽身份還黑著,小孩立即被要求就學,不然家長論罪。去過紐約的朋友應該看見,學生一半以上是各少數族裔,純白人很有限。
  記者:國內現有的藝術基礎教育的教育方式合理嗎?如果不合理,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方式?
  陳丹青:咱不談「藝術基礎教育目標」,就談幼兒及小學教育吧———在周海嬰回憶魯迅的書中,附海嬰成績單。幼稚園時期的要求依次如下。
  智力方面,理解、想像、觀察、審美、記憶。
  學習方面,音樂、故事、常識、遊戲、工作。
  品格方面,習慣、禮貌、態度、感情、體格。
  小學成績單依次包括以下項目:公民、讀法、作文、寫字、說話、自然、算術、歷史、地理、衛生、英語、勞作、美術、音樂、遊唱、體育、常識。
  學生行為標準欄依次如下:愛國愛群、勇敢果斷、整齊清潔、快樂活潑、遵守紀律、誠實不欺、勤勉好學、工作耐勞。
  評價則分「甲乙丙丁」、「優良中差」,特別好的,以「超」字打分。
  我珍視這份小小的文件,民國的孩子,也就是我們的父祖輩,是這樣地開始了所謂「基礎教育」。它可能是西來的,有別於清代之前的教育價值,也有別於我輩1950年代孩子接受的教育模式。今日小孩與少年的成績單,是哪些要求呢?或許有類似的字眼,一定也有很多當年沒有的字眼,順序也必不同———我不是教育學專家,專家們有興趣查對比較,做做研究嗎?
  我不敢小看這份文件。教育價值觀的一切差異及後果,便在其中。我曾讀到一位諾貝爾獎得主的自述,當然他是西方人,當被問到平生最是有教於他的是什麼,他想了半天,說是幼稚園:專注、禮貌、誠實……
  每年我留心當今大學「新鮮人」,他們好學,但是茫然;可愛,但缺禮數;清純,但和我這一代一樣,先天熟諳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考試一套,生活又是一套……譬如兩課考試吧,多少單純透頂的孩子對我說:那是考試呀!背呀!沒辦法呀!
  記者:國外的學校在藝術基礎教育上採取的是什麼樣的教育方式?國外的藝術基礎教育目前處於什麼現狀?它達到了什麼樣的效果?
  陳丹青:再以紐約為例,我在以下方面看見他們的「藝術基礎教育」:
  第一,紐約是美術館重鎮,從睜開雙眼的嬰兒到年邁老人,只要願意,都在美術館看見人類各文明自古及今的文物藝術。紐約又是所謂文化藝術重鎮,音樂戲劇舞蹈節目無日無之,許多為老人與少兒預備的票價,便宜得驚人,更有大量免費節目四季推出,品質一流。
  第二,美國沒有中國式的「美院附中」、「音樂學院附中」之類……但紐約有兩所規模甚大設備精良的「藝術與設計高中」,專為喜歡藝術的孩子建立,歷史很長,培育出許多國際聲譽藝術家,好萊塢幾位天王巨星便是該校學生。二戰前建立時,教學功能相當於我們的「技術中專」,因那時上得起大學的人數有限,這類藝術高中便培養相關專業技能,使學生早早出外求職謀生,教學品質既高且嚴。1970年代後大學普及,這類學校教學質量與投資反而下降。女兒上了其中一所,演話劇,弄服裝,玩影像,也畫畫,畢業後上了紐約視覺藝術學院。
  第三,美國藝術學院大抵私立,各自招生,沒有全國劃一規定。女兒上大學的所謂考試,就是寫一篇散文,題目任選其一,「陳述對你有影響的一本書或一部電影、描述你的一個夢」(文章就在家裡自己寫完寄出),然後通知面試,帶幾幅平時塗抹,看看聊聊,就算錄取了———我甚至不覺得那是錄取:有錄取,便有落榜,個別例子有,比方名校競爭,自然擇優錄取,於是落榜,但其他選擇很多,絕沒有中國式的落榜。
  第四,美國許多藝術學院不頒學位,招生沒有年齡限制,只是興趣教育。有些藝術學院擠滿中老年人,尤其是婦女。藝術面前人人平等,我親眼看見了。你喜歡嗎?交錢、上課,如此而已。
  以上情形,不知算不算「藝術基礎教育」?其中第二項,略近我們這裡成千上萬的考前班,但人家那裡正規多了,比我們一所綜合藝術學院高級。第三、四項,中國還沒有類似學院,社會上喜愛藝術的中老年,終生無緣接受藝術教育。
  至於第一項,說來痛心疾首——中國近百年藝術教育,起碼的前提至今空白,即沒有美術館固定收藏(在《退步集》中已再三陳述),沒有東西看,視覺藝術教育的品質和依據,永遠是虛懸的,假定的,存疑的,任意的。因此,在美術館功能長期缺席的狀況中,國內藝術教育的職能、資源、環境、氛圍,統統由學院負荷、從學院聚散,此所以中國藝術學院功能太絕對,形制太龐大,更兼學位制及種種考試鐵律,以至問題大到等於沒有問題。
  目前中國各大藝術學院的硬體、規模與生源,雄居世界第一,古今中外,沒有一個時期有過這樣超規模的藝術學院,效果如何呢?「我們的社會基本沒有美術這一塊」,這是王朔四年前一篇文章的標題,結果美術界不開心,有文章反駁它,其實是大實話:如此世界第一的藝術學院群,除了超規模招生、發放學位,事實上為全社會的「美育」,作出什麼翻天覆地的貢獻嗎?
  記者:從現實來看,國內的藝術基礎教育處於什麼現狀?存在哪些具體的問題?它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應該怎樣解決這些問題?
  陳丹青:以上便是問題。以我直接與藝術學生交流,他們的感受是:沒有受到教育,深刻地不信任教育。優異生也對教育反感。其悖論是,一方面,年輕人接受教育的惟一出路是大學,一方面,我幾乎聽不到對教育的感激之情。
  至於如何解決,許多專家比我說得專業,因我不懂教育學。我只是看見大量問題。
  
  學院頂重要,學生最最次要
  學術行政化、考試標準化與教育產業化的龐大機器有效運轉的後果是:學院頂重要,教育次要,藝術更次要,學生最最次要
  記者:以你的觀察來看,國內藝術高等教育的目標是什麼?應該達到什麼樣的目標?
  陳丹青:法律要嚴密、有為,學問要寬闊、無為。中國藝術教育的問題,就出在定「目標」,一定目標,一入功利,即變形變態。譬如「培養人才」一說,目標算得好聽煞。那怎樣算是人才呢?於是劃定種種標準,變成尺子,削進劃出,細細剪裁,先給弄得不像人樣子,沒有人味道,還談什麼人才?
  記者:國外藝術高等教育的目標是什麼?採取什麼樣的教育方式?目前達到了什麼樣的效果?
  陳丹青:美國藝術教育,各校有各校的傳統。耶魯大學、紐約大學、羅德島藝術學院、加州藝術學院、設計藝術中心學院……均有重量級藝術教學,彼此間未有統一招生法,教學傳統與招數更是南轅北轍,因主事者群體的觀念與淵源太不一樣。巴黎美術學院,老牌名校。1970年代僅存一所繪畫工作室教授繪畫,老師還是南斯拉夫人。到去年,我聽說該校正式關閉最後一間繪畫工作室。
  死心眼熱愛繪畫的傢伙怎麼辦呢?進盧浮宮,進繪畫材料店,自己玩,自己開心,弄出名堂,畫廊有的是,還不稱心,遠渡重洋,到紐約闖天下。以我所見,紐約多有歐洲來的藝術學子,歐洲也多有美國去的藝術學子。藝術學院、藝術教育,只是年輕人呆一呆的地方。美國教育也問題成堆,也在衰落,也茫然,但它讓一切發生,由規律支配,沒有成規、成見、成法。藝術學院不是年輕人的進階之所,更不是身家性命,哪裡像我們一朝進美院,儼然定終生。
  或曰,1950年代學蘇聯藝術定於一尊的教育模式,不也成就大批人才嗎?很對,可前提是社會文化狀況必須還原到1950年代,方才奏效。今天的社會現實與文化狀況,何似當年?而當年可貴可學的一套,都給廢了,譬如擇優錄取,業務尖子,便是教學良策,雖遭「文革」批判,1970年代末恢復高考,也還走老路,立馬生效,問題出在1990年代,說來話長了。
  記者:從現實來看,目前國內的藝術高等教育處於什麼狀況?存在哪些具體的問題?它造成了怎樣的後果?應該怎樣解決?
  陳丹青:我所說的問題,全在太陽底下,無非是學術行政化、考試標準化與教育產業化的龐大機器及有效運轉。其後果:學院頂重要,教育次要,藝術更次要,學生最最次要。而最最次要的學生,構成學院最重要的經濟來源,近年學費翻倍,勢不可擋,供求關係,畸形而失衡,今年各藝術院校數萬考生,景象壯觀,連夜排隊的圖片與報道,已成國際新聞。
  記者:如果高等教育的教育方式不合理,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方式?
  陳丹青:有的是好方式:西方、日本、民國、五六十年代、八十年代,藝術教育攢著無數好辦法好經驗,可一旦學術行政化,絕對變質。
  記者:在國內的大學裡,與理科相比,文科往往是最窮的,國外的情況如何?
  陳丹青:美國投資文科的錢,也比理科少得多。以上說了,人文藝術學院多是私立,錢自己想辦法。但美國密密麻麻的私人基金會,在俗稱美國「第二政府」的媒體之後,忝為「第三政府」。我女兒許多窮同學常年靠教育基金上學生活,有的長達十數年,成人後慢慢還。她一初中同學,父母離異,15歲上母親死去,孤身一人,今25歲,全靠獎學金在紐約大學表演專業畢業,已接拍電影。美國人文藝術教育也算窮的,但那種窮法,怕是比我們這裡最大的政府撥款還要多。
  中國文科教育,窮只是問題之一。你去看看西南聯大當年那付窮相,教授擺地攤賣家當,自己種菜養豬。台灣的殷海光,大陸的沈從文,留美的楊振寧李政道,都是西南聯大窮學生窮老師啊。
  美國的愛倫坡之流,窮死。福克納說:給我紙、筆、麵包、水,我就給你文學。海明威戰後給畢加索送禮物,什麼呢?一箱手榴彈!
  
  孩子是考試的連體嬰兒
  當你說「高校怎樣才能夠錄取到它想要的人」,已是高校立場,而不是「人」的立場
  記者:你在書裡有過判斷,國內的藝術教育考試的結果是劣勝優汰,國外的大學是怎樣方式、過程錄取學生的?包含了哪些課目的考試?
  陳丹青:美國「高考」必須通過的統一考試似乎是「SAT」,即語文和數學(跟中國一樣,把孩子們圈起來考,僅三小時左右),但錄取與否,「SAT」成績只佔三分之一左右,其餘方面考察,各州、各地區、各校,依據自己的標準,名目繁多,其中一項,是特別看重學生校外經歷,譬如是否有點特長,會點外語,是否有出國(如去第三世界當義工)經歷,是否單獨弄過什麼作品(有的美國高中生自己拍過電影,早早開始創作)等等。
  美國考研究生,統考項目是「GRE」,仍是語言與數學,但要求當然高多了。注意,藝術專業,表演、舞蹈、美術、影視、文學,不考「GRE」。如前述,各藝術學院招考標準不同。老牌名校難考一點,因競爭者較多,擇優錄取。
  美國是天然的英語霸權國家,大學不重視外語(如法語、德語之類)常被外界批評,而名校對懂外語的學生擇優錄取,因投考哈佛耶魯多富家子弟,美國又是移民國家,不少孩子高中前後即因家庭背景及社交範圍,而具備多種語言能力。但絕對沒有外語和政治考試。
  記者:你在國內給本科生上課,對他們滿意嗎?他們和國外的本科生有什麼不同?
  陳丹青:我不願說年輕人。孩子都是無辜的。今日大學生在入學前已經被中學小學及整個教育體制所扭曲,這種扭曲折回家庭,家庭成為扭曲的合作者。今天的孩子個個是考試的「連體嬰兒」,既想掙脫對方,又必須與對方同呼吸。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考試也頗激烈而扭曲,但少年們真的是以生命、智力與考試拚搏,但並未「連體」。高分競爭是所有後進國家及亞洲地區的常態,但港台地區、日本東南亞已經陸續走出這種歷史陰影。
  西方的本科生邊學邊玩,邊玩邊學,成績並不是成長,成長不僅靠成績。頂要緊一條,沒人逼他,他於是不自逼。但美國的一些罪惡,是太自由鬧出來的,譬如校園槍擊、校園色情等等。
  記者:藝術教育對考生的基本功、天賦、感覺、素養、個性,有它的特殊性,在保證考試公平的同時,高校怎麼樣才能夠錄取到它想要的人?
  陳丹青:當你說「高校怎樣才能夠錄取到它想要的人」,已是高校立場,而不是「人」的立場。這句話透露出劃一標準思維。標準一旦劃一,一旦成為行政措施,任何「殊異」先已失去了存在、開展、發育的前提———真實的命題是,如何使各色各樣的「人」進入他想要進入、他應該進入、他能夠進入的高校。所謂教育,「人」第一位!
  我們這裡是表格第一位,我們的學校領導曾在會上反覆強調,大家要不拘一格選拔人才啊!我就說,表格發下來,一格一格,全是格呀!
  一定會有意見說,考試絕對必要,不然全亂套。沒錯!又有意見說,放權給教授獨立招生,營私舞弊怎麼辦?沒錯!事到如今,真是樣樣動不得———我的大部分同事都有二十幾年教齡,大家正派辛勤,鄭重其事,確如黨所一貫強調———「絕大多數同志是好的!」可是今日教育的問題,遠甚於營私舞弊,遠甚於「亂套」,而是太絕對、太森嚴、太沒商量、太無情———於是暗渡人情,陰損規矩,你絕對要管,我絕對有招,結果便是有道而無德,屢禁而不止。你防堵舞弊,但不能漠視人性,你設置規章,但不能罔顧規律。
  今日藝術教育的所有招法,照北京土話,全給弄「擰巴」了;你非要嚴考,自然條條槓槓;你非要量化,必定排課填表;你非要論文,只好挖空心思到處找書抄……別考那麼嚴,我反撒得開;別管那麼死,我倒要自強。人的性命,創作的慾望,如種如茁如泉湧,不是開關,不是自來水。
  記者:當國外的高校遇到你在招博士生出現的問題時,比如語言或者其他課目不及格、差幾分的時候,它們會怎樣處理?有哪些具體的辦法?
  陳丹青:國內問題一出國,便不是問題;國外高校的問題,我們也沒有。譬如早先有種族隔離問題,晚近有校園暴力問題、吸毒問題、槍擊問題等等,這類問題引發美國無數次教育辯論、鬥爭、立法、甚至社會運動。
  至於入學的麻煩,舉個小例。我女兒上初中時因有同學間相處不愉快,要我給她轉到教會學校,下午陪她去,女校長自己出來,領她進屋考起碼的英語數學,半小時出來,回家後電話打過來,叫她明天去上學。
  清華有一真事,當年國學研究院招生,四川一位18歲考生錯過報名期限,獨來京城求見梁啟超與王國維,梁、王居然出見,略略問過來歷,梁就想要他,王則引他進裡屋考高中語文數理,約一小時半。翌日電話招那學生,即請門房將行李搬入宿舍,上課如儀。這往事,便是這考生老來親自撰寫回憶的。
  再說北大舊聞,當年蔡元培辦公室「門雖設而常開」,學生隨時進入要求某事,凡能當即解決者,蔡老無有二話,吩咐下面,著即辦理。
  我就任之初,清華書記請吃飯,席間笑談清華好傳統,列舉錢鍾書數學不及格,吳?數學零分……這類神話,今天可以有一萬條理由反駁——那時人口少啊,制度松啊,今天要是這麼做,麻煩大啦,家長告啊,學校難啊……沒錯,沒錯,我真心同情今日的當家人,你請來哈佛校長管,保管他抱頭鼠竄,沒奈何。
  怎麼會弄成這副局面呢?國情是也——「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千古奇觀,我稱之為「藥症同體之效」——標準考試久病,病根在你,藥又是你開,藥是你開,必惹你的病,於是藥添其病,病助其藥,如此循環到今日,已是病裡有藥,藥裡有病,分不清哪兒用藥,哪兒是病……健康自有規律,病灶、病徵、病體、病變,規律也嚴密得很呢。
  例如你規定某落後地區考分、名額要照顧,我就把孩子移民該區,此「移民考生」是也;又譬如你規定「交費」也可錄取,於是這邊交錢,那邊進人。凡此種種無比精緻的應對招法,簡直剔透玲瓏,無所不用其極。今日各大美院周邊上百所考前班,本科生據說到二年級就逃課出外,紛紛去考前班教學賺錢,等孩子考上了,再去教考前班賺錢。山東是美術考試大省,成群輔導,大批赴考,浩浩蕩蕩上北京……考上清華美院的孩子,輔導老師獎金論萬,能不拚命教?
  有位辦私立大學的熱心人弄了十餘年,大敗而回,總結國中五十餘年教育史,精闢之至———六七十年代,政治控制;1980年代及部分1990年代,分數成績控制;近十餘年,利益控制。此頗堪玩味,哪種最厲害呢?顯然最後一種。連二年級學生都分得利益,這機制你動得了嗎?外語教育,更是一龐大產業鏈。
  至於學術行政化、大學國有化、教育產業化,嚴絲合縫,變本加厲,更動不得,處處動不得,好,各種併發症冒出來,您就下藥吧。
  記者:英語在人文藝術教育中應該佔什麼位置?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英語教育的尺度、邊界在哪裡?
  陳丹青:我的問題是,今日中文教育佔什麼位置?扮什麼角色?中文教育的尺度、邊界在哪裡?
  關於外語教育,貴報去年有人民大學教授顧海兵長文《中國公共外語教育反思》,又有今年清華大學退休外語教授孫復初長文《標準化考試可以休矣》,都談得比我專業太多了。前者雄辯透闢,結論清晰——外語學習目的,學不致用;外語學習內容,不切實際;外語學習效果,得不償失。最重要的是,他首次提出,獨尊外語,於法無據。後者教了48年外語,痛陳今日外語教育之重重弊端,他回顧道,四五十年代的外語教育十分合理奏效,高中生多已熟練掌握並應用英語,讀寫聽說均過關,上大學後就是應用與提升,他指出,「大學英語」一說純屬今日畸形外語考試及教育的「怪胎」。
  我父親與孫先生同輩,1940年代高中生,上大學前,掌握讀寫聽說,1948年考入上海海關大學,教師多為英美人,上課沒問題。1970年代末恢復出版英文報紙,其時父親外語已荒廢三十餘年,照樣拿起報紙就讀,翻給我聽。
  孫先生慨歎,當他這輩人退出教學,全國外語教員都是標準考試培養出來的,他們再不知道此外還有什麼別的教育方法。而文章開首他就語重心長———教育問題和「三農」問題、經濟問題一樣,是嚴峻的問題啊!
  父親最近給我寄來上海一份報紙,也談外語教育,其中教育部副部長出面說明,教育部從未規定大學考試必須以四六級外語成績作取捨標準。
  所以更嚴峻的問題是,這樣的文章、說法,登是登出來了,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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