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另一個國家》是二十世紀美國黑人作家詹姆斯·鮑德溫的代表作。小說刻畫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生活在紐約格林尼治村、哈萊姆和法國的幾位作家和藝術家,通過描寫他們之間的種種戀情,表現了他們靈與欲的激情以及空虛和迷惘的內心世界。小說涉及到性亂、同性戀、吸毒和種族矛盾等西方的社會問題,深刻反映了美國不同種族和不同性別的青年之間的混亂關係和生存狀態,揭示了現代都市青年的情感困惑和對真情的熾烈追求。


導讀:



譯 序



詹姆斯·鮑德溫(1924—1987)是二十世紀美國最重要的小說家和散文家之一。從五十年代開始,一直到八十年代,他創作了大量的小說、散文、戲劇、詩歌以及兒童文學作品。他致力於暴露美國社會的種族問題,揭示種族差異和種族歧視所造成的矛盾和衝突;他探索人類的兩性關係以及同性戀關係,主張人與人之間應該相互理解,接受差異,承擔責任,通過愛來獲得救贖。他在民權運動風起雲湧的六十年代產生過巨大的影響,被認為是美國民權運動的主要文學代言人。

《向蒼天呼籲》和《另一個國家》是代表鮑德溫小說創作成就的兩部重要作品。前者因為暴露美國種族矛盾、強烈抨擊美國社會而在中國享有一定的知名度,而後者卻不太為國內讀書界所瞭解,可能是因為它涉及到性、吸毒與同性戀等問題。不過,閱讀目前國內流行的「新新人類」小說,你就會發現這些「用身體寫作,用皮膚思維」的小說對性、吸毒和同性戀的描寫有過之而無不及。儘管《另一個國家》有消極因素,甚至也有猥褻的成份,但是小說的主題是嚴肅的。小說從黑人爵士樂鼓手魯弗斯開始,鏡頭對準了一對又一對普通的黑人和白人:魯弗斯和萊奧娜,維瓦爾多和伊達,理查德和凱絲,埃力克和伊夫。小說通過對這些不同種族的青年以及他們的戀情(同性戀和異性戀)的描寫,深刻反映了六十年代美國病態的社會現實,揭示了現代都市混亂的道德狀況,表現了現代人的隔膜與枯竭的情感,以及空虛和孤獨的內心世界。

小說的中心人物是魯弗斯,黑人爵士樂鼓手。他與一位南方白人姑娘萊奧娜相戀。但是由於種族歧視的存在,周圍的白人無法接受黑人和白人相戀的事實,魯弗斯受盡了白眼、欺凌和侮辱。心中的壓抑、憤懣和仇恨最終變成了對戀人的折磨和毆打。魯弗斯把一次次的做愛變成了故意的強暴,原先對萊奧娜的一腔柔情變成了對她的無情傷害和惡意的摧殘。身心受過創傷的萊奧娜本想在紐約重新尋找愛情生活,但結果卻在致命的愛情中發瘋,最終只能在精神病院度過餘生。萊奧娜的發瘋也標誌著魯弗斯的劣行和墮落到了極端。他帶著絕望,也帶著悔恨,從華盛頓大橋上跳下,墜入了無盡的黑色苦水中。臨死前,他像加布裡爾在接受洗禮時那樣對上帝吼道:「你這狗雜種,你這操娘的狗雜種。難道我不是你的孩子?」

魯弗斯死後,小說的重心轉移到另外三對人物身上:維瓦爾多和伊達,凱絲和理查德,埃力克和伊夫。維瓦爾多,魯弗斯最好的白人朋友,愛爾蘭和意大利人的後裔,從小在布魯克林區長大,正在撰寫一部小說。伊達是魯弗斯的妹妹,布魯斯樂曲歌手,她一直把哥哥的死歸咎於白人世界的過錯,因此對所有的白人充滿仇恨。她與維瓦爾多相愛,並與他同居,但是她無法原諒維瓦爾多,因為她認為他對魯弗斯的死也要負責,於是她對維瓦爾多、也對整個白人世界實施報復。她的報復最終不僅對維瓦爾多造成了巨大的傷害,而且也極大地傷害了她自己。

凱絲是新英格蘭來的姑娘,她與作家理查德相愛結婚。凱絲心地善良,性格開朗,對黑人充滿同情,對生活充滿幻想。理查德為波蘭移民後代,為了融入美國社會,從不說母語波蘭語。為了追求美國夢,他孜孜以求,最終放棄嚴肅的追求,靠出版通俗小說而大獲成功,並且與影視業聯姻。凱絲為了支持丈夫的事業,放棄了自己的一切,讓生活以理查德為中心。但是,凱絲對理查德的成功並沒有感到高興,而是對他的「媚俗」和膚淺極為失望,非常反感。在終日操持家務、撫育孩子的枯燥生活中,凱絲的感情出現了嚴重的危機,最後走上了私通的不歸路。

小說的最後一對主人公是埃力克和伊夫,他們是一對同性戀。埃力克出身在美國南方一個有名望的家庭,自小由於缺少父母的關心和愛而對家中的黑人男傭產生感情,但男傭因此而被解雇。埃力克於是又鍾情於同鎮的另一個黑人男孩,但由於種族差異和道德不容,埃力克被迫棄家來到紐約。在紐約,他對魯弗斯產生了感情,在遭到魯弗斯的拒絕和奚落後來到法國。在巴黎,他與流浪街頭的男孩伊夫產生戀情。在小說中,鮑德溫把埃力克與伊夫的戀情描寫成所有人物的愛情中最純真、最動人的部分。小說的異性戀似乎都無法找到一個讓人滿意的結局,而同性戀的埃力克和伊夫最終卻獲得「大團圓」。同時,同性戀的埃力克似乎成了「愛」的使者,他把真實、溫暖的「愛」奉獻給了許多人物,包括同性和異性:他給魯弗斯帶來愛,他用愛填滿凱絲內心的空虛,他用愛彌補維瓦爾多的失落。而他帶給法國男孩伊夫的愛卻是刻骨銘心的。伊夫自幼無父,母親在二戰期間靠在酒吧與德國軍官鬼混而活下來。伊夫不滿母親的所作所為,未成年便離家出走,流浪街頭,靠賣身維生。他與埃力克在街頭相遇,相互鍾情,從而結束了漂泊的生涯,找到了感情的歸宿。在熱戀中,他忍受分離的痛苦,堅決支持埃力克回國拍戲。小說結尾,伊夫來到美國紐約,與埃力克相聚,「同性戀」有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結局。

在這部小說中,幾對人物之間的關係,特別是性關係,錯綜複雜,有時到了非常混亂的地步。「雄心勃勃」的鮑德溫希望通過這些關係來表現深邃而繁雜的主題,如種族歧視與對抗,城市生活的孤獨和混亂,內心世界的空虛,愛的缺乏和變異,仇恨與報復等等。不過,在鬆散的結構中,在激情充沛的敘事中,對種族歧視和種族矛盾的揭露尤為突出。這一主題是通過黑人兄妹魯弗斯和伊達同白人之間的戀情來表現的。我們知道,自林肯頒布《解放黑奴宣言》之後,一百年過去了,但是美國社會的種族矛盾和歧視並沒有很大的改觀,種族主義對黑人的生活仍然具有毀滅性的影響。黑人不僅遭受貧困和各種痛苦,而且還要在精神和心理上承受巨大的壓力。種族歧視所帶來的種種壓迫以及苦難導致他們心中的憤怒和仇恨,正常的愛與戀在憤怒和仇恨中變了形,走了樣,從而導致悲慘、無奈的結局。暴怒的魯弗斯對他所愛的人實施暴力,毆打、強暴成了他的家常便飯,愛變成了傷害,被愛的人瘋了,他也只能自殺了。仇視白人的伊達對她所愛的人實施報復,背叛和放縱成了她的報復手段,被愛的人受到了傷害,愛只能在苦與痛、悔與恨中走向無奈的結局。在《土生子札記》中,鮑德溫把黑人暴怒的經驗描述成「可怕的慢性疾病」,認為黑人最終會在這「慢性疾病」中毀滅。這部小說因為深刻地揭示了人物這一悲劇性的命運,其內涵因此而變得非常嚴肅、深沉。

小說中幾對人物的性關係也支撐著錯亂的愛的主題。《另一個國家》似乎是一個愛情的「現代地獄」,戀人或情人們備受愛的煎熬與折磨,他們在慾望和暴力中把愛擲向對方,他們渴望愛,追求愛,但是又捉弄愛,作踐愛。魯弗斯折磨萊奧娜,因為萊奧娜的白皮膚在不知不覺中折磨著他;伊達既愛著維瓦爾多,又在欺騙他的感情,維瓦爾多的心在破碎、在滴血;凱絲從最初的愛到鄙視理查德,並從「虛幻」的生活城堡中走出來,與埃力克私通。同時,人物的兩性關係、同性關係錯綜複雜,混亂不堪:凱絲與埃力克私通,埃力克與維瓦爾多纏綿,維瓦爾多與伊達同居,伊達屈服於埃裡斯的慾望等等。另外,純潔的愛中摻雜著種種不和諧的音調:魯弗斯對萊奧娜的強暴,理查德扇凱絲耳光時的歇斯底里,維瓦爾多與伊達瘋狂地吵架等等。人物之間的愛在內在和外在種種力量的擠壓下變形,錯位,扭曲。

在《另一個國家》裡,人物是一座座的島嶼。他們之間或存在觀念上的鴻溝,或存在種族的障礙,或存在著思想上的隔閡,或存在著性別上的對峙,所以他們之間無法進行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交流和相愛,孤獨與空虛成了他們生活的主旋律。從真實的性愛到愛的錯亂變形扭曲,小說反映了現代美國人孤獨的內心生活和錯亂的情感世界。在爵士樂酒吧中,魯弗斯從薩克斯管奏出來的曲調中聽出了「你愛不愛我?你愛不愛我?你愛不愛我?」的聲音。這聲音是一種象徵的吶喊,喊出了紐約人——現代都市人的情感渴望。凱絲和維瓦爾多在去參加魯弗斯的葬禮途中,聽到出租車裡播放的歌曲不斷地重複著「愛我吧!」,這歌聲唱出了現代人情感的貧瘠和荒蕪。在小說中,惟一不受干擾或無視干擾而真心相愛的是埃力克和伊夫——一對同性戀。小說對他們倆愛情的描寫非常真切而細膩,纏綿而動人。埃力克不僅能給同性的朋友(伊夫和維瓦爾多),而且也給異性的朋友(凱絲)帶來真實的愛,他似乎成了小說中惟一能解救人們苦難的解放力量。鮑德溫希望通過愛、通過無性別差異的愛來救贖人類的思想在這裡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鮑德溫頌揚同性戀,表現跨種族同性戀的主題,所以這部小說在倫理道德上引起人們的爭議也是必然的。其實,人類的性關係以及同性戀是非常複雜的問題,鮑德溫只不過是在竭力表述自己的觀點。他認為同性相戀就像異性相戀一樣,並不是什麼精神病的病態行為,而是自然、正常的行為。同性戀的情感也是人的本性的真實表露,是不需要任何解釋或證明的。他反對把人分成同性戀和異性戀的對立兩極,認為人類的性關係是一個同性戀—異性戀的統一體。一些人是同性戀,而另一些人是異性戀,還有許多人擁有不同程度的雙性戀傾向。客觀地說,他在描寫性與同性戀時既有消極、猥褻的一面,也有積極的一面,如他試圖超越種族和性別的差異,深入人類的內心世界,去尋找各種問題的內在的人性的根源。



一般認為,這部小說的題目可能有兩個來源。在馬洛的劇本《馬耳他的猶太人》中,一名修士指責芭芭拉:「你犯了……」芭芭拉立刻打斷:「通姦?那是在另一個國家,而且淫婦已經死了。」在《淑女的肖像》中,艾略特曾把這段對話稍做修改用做卷首的引語。鮑德溫的小說既像《馬耳他的猶太人》一樣是一出報復的悲劇,同時又類似艾略特的詩歌所表現的荒蕪和孤獨。小說結尾,深愛埃力克的伊夫從法國來到美國,走進了陌生的「另一個國家」,也走進了小說家精心設計的、由眾多種族組成的「大熔爐」:波蘭人(理查德),盎格魯—撒克遜裔白人(凱絲),兩個黑人,愛爾蘭—意大利裔人(維瓦爾多),加上他這個法國人。一方面,這些黑人和白人可以超越原來的國家,去創造「另一個國家」,創造一個所有種族和個人充分享受愛和自由的國家;另一方面,對所有人來說,是沒有「另一個國家」的。鮑德溫說:美國就是「另一個國家」,一個並不是人們通常所認為的那個國家。在他看來,無論白人,還是黑人,若要尋找另一個國家,那麼他們必須「向內看」,察看內心深處的自我本性,設法從自我設置的牢籠中解脫出來。

評論家斯坦利說:「從哲學上來說,《另一個國家》使人想起了對痛苦、磨難和悲劇的現實進行否定的美國逃避主義,昭示了人們有必要學會在痛苦、磨難和悲劇中生活,而這是美國黑人固有的『布魯斯』的本質……在背景中歌唱的貝塞·史密斯……不斷呈現這一主導主題,從而把小說帶入到人的普遍困境中,即要學會如何面對悲劇性的因素。」鮑德溫知道自己不可避免地要與種族主義的現實做鬥爭,但是他無意把小說寫成一部單純的「黑人抗議小說」,而是希望超越自己的個人經驗,在社會劇烈動盪、文化多元訴求的背景下探索具有普遍意義的人性內涵。



美國黑人作家中,與鮑德溫齊名的理查德·賴特和拉爾夫·艾裡森的小說都有中譯本,當代黑人作家托妮·莫裡森和艾麗絲·沃克也都有了中譯本(如譯林出版社出版了賴特的《土生子》、艾裡森的《無形人》、沃克的《紫顏色》),現在譯林出版社推出了《另一個國家》的中譯本。譯者在繁重的教學之餘,竭盡全力,不敢有所懈怠,但不足之處在所難免。最後,譯者要感謝上海外國語大學鄭體武教授和謝軍瑞博士。鄭體武教授在百忙之中閱讀了本書的部分章節,毫無保留地傳授翻譯經驗,並提出了許多寶貴的意見。謝軍瑞博士為本書出現的法語提供了翻譯。

張和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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