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李氏將興」———隋末唐初山東豪傑研究之一



作者:李錦繡
文章來源:山西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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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本文在陳寅恪先生《論隋末唐初所謂「山東豪傑」》一文論述的基礎上,對「山東豪傑」之說提出補充,指出隋末唐初山東豪傑分黎陽、瓦崗寨及豆子鹵亢、高雞泊兩大集團,他們在政治上取向各異,其間的消長直接影響了武德貞觀政治。「李氏將興」雖在關隴集團內部提出,但也與黎陽山東豪傑有間接聯繫。這一系統山東豪傑從楊玄感起,就與關隴貴族建立了聯盟,他們臣服於李密、李世民,是形勢使然。李世民將這一聯盟中關隴貴族提到為主地位,使山東豪傑為用,開創了唐代歷史的新局面。

關鍵詞  山東豪傑  關隴集團  李氏



  隋末唐初,神州版蕩,逐鹿群雄各樹旗幟,稱王號帝,但假天命而號令天下者只有李、劉二氏。「李氏將興」與「劉氏主吉」,不但代表了關隴與山東兩種勢力,而且也反映了兩種種族文化。「李氏將興」,最終導致了唐帝登九五,君臨天下;「劉氏主吉」在劉黑闥平定後,對唐代政治文化仍有影響,直到安史亂後。本文試從這一角度,探討武德年間河北山東之亂,探討山東豪傑與武德、貞觀政治的關係,敬請讀者批評指正。


一、 李氏將興



  隋末,楊氏將滅、李氏將興的讖語廣為流傳,李密、李淵、李軌均先後以之號令天下。《資治通鑒》卷一八三煬帝大業十二年(616)條略雲:


  李密自雍州(邱)亡命,往來諸帥間,說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為然,相謂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氣若是。今人人皆雲楊氏將滅,李氏將興。吾聞王者不死,斯人再三獲濟,豈非其人乎!」由是漸敬密……會有李玄英者,自東都逃來,經歷諸賊,求訪李密,云「斯人當代隋家。」人問其故,玄英言:「比來民間謠歌,有《桃李章》曰:『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裡。勿浪語,誰道許!』『桃李子』謂逃亡者李氏之子也;皇與後,皆君也;『宛轉花園裡』,謂天子在揚州無還日,將轉於溝壑也;『莫浪語,誰道許』,密也。」


李密後來主權瓦崗,瓦崗寨成為各路英雄輻輳之地,不能說不與此讖語大有干係。


《大唐創業起居注》捲上略雲:  


  帝(李淵)以姓名著於圖讖,太原王者所在,慮被猜忌因而禍及,頗有所晦。時皇太子在河東,獨秦王侍側耳,謂王曰:「隋歷將盡,吾家繼膺符命……然天命有在,吾應會昌,未必不以此相啟。今呈勵謹,當敬天之誡,以卜興亡。自天祐吾,彼焉能害,天必亡我,何所逃刑。」


  又有《桃李子歌》,曰:「桃李子,莫浪語,黃鵠繞山飛,宛轉花園裡。」案李為國姓,桃當作陶,若言陶唐也,配李而言,故雲桃。花園宛轉屬旌幡。汾晉老幼謳歌在耳,忽睹靈驗,不勝歡躍。帝每顧旗旛笑而言曰:「花園可爾,不知黃鵠如何,吾當一舉千里,以符冥讖。」自爾已後,義兵日有千餘集焉。


  李淵自認為天命所歸,並以之直取關中,號令天下,成為真正代隋的李氏。《通鑒》卷一八四恭帝義寧元年(617)六月條雲:  


  武威鷹揚府司馬李軌,家富,好任俠,薛舉作亂於金城,軌與同郡曹珍、關謹、梁碩、李貝斌、安修仁等謀曰:「……不若相與並力拒之,保據河右以待天下之變。」眾皆以為然,欲推一人為主,各相讓,莫肯當。曹珍曰:「久聞圖讖李氏當王。今軌在謀中,乃天命也。」遂相與拜軌,奉以為主……軌自稱河西大涼王,置官屬並擬開皇故事。


李軌為河西諸胡所推,因其姓氏,可見「李氏當王」讖語廣聞於天下。李唐代隋,讖語只是一個借口,李淵、李密、李軌等均利用讖語,以示己為天命所歸。那麼「李氏將興」是如何產生的呢?


  《陳寅恪讀書札記·舊唐書之部》本紀第一武德八年(625)條雲: 
 

  大約周隋李賢、李穆族最盛,所以當時有「李氏將興」之說。


  寅恪先生的批註解釋了「李氏將興」讖語出現的原因。據《周書》卷二五李賢傳,知其先為隴西成紀人,賢後魏時因戰功,累鎮原州、瓜州,進爵河西郡公。周高祖及齊王憲皆養於賢家,高祖幸賢第,恩賜無比,「賢門生昔經侍奉者,二人授大都督,四人授帥都督,六人別將。奴已免賤者,五人授軍主,未免賤者十二人酬替放之」,「賜賢弟申國公穆亦如之」,後征拜為柱國大將軍。子端,贈上大將軍;吉,儀同三司;崇,位至太府中大夫,上柱國,廣宗郡公;李軌,開府儀同大將軍,陞遷縣伯;詢,上柱國,隴西郡公。據《隋書》卷三七李穆傳,李賢之弟穆,周佐命功臣,進位上柱國,拜大左輔,并州總管。隋高祖作相,密表勸進,直接導致了隋的建立。高祖受禪,穆來朝,「高祖降坐禮之,拜太師,贊拜不名,真食成安縣三千戶。於是穆子孫雖在襁褓,悉拜儀同,其一門執象笏者百餘人。穆之貴盛,當時無比。」子心享,早卒;怡,官至儀同,早卒;雅,授大將軍,開皇初進爵為公;恆,官至鹽州刺史,封陽曲侯;榮,合州刺史,長城縣公;直,車騎將軍,歸政縣侯;雄,柱國,密國公,驃騎將軍。李氏門庭盛大,正如李崇所謂「閤家富貴者數十人」,這樣的大族為隋煬帝所忌,為天下矚目,在所難免,故穆傳末史臣曰:「穆之子孫,特為隆盛,朱輪華轂,凡數十人,見忌當時,禍難專及。」但真正促使煬帝殺李穆家族的還是因李渾及李敏。《隋書》卷三七略雲:


  渾字金才,穆第十子也……(大業)六年(610),有詔追改穆封為成阜國公,渾仍襲焉。累加光祿大夫。九年(613),遷右驍衛大將軍……後帝討遼東,有方士安伽陀,自言曉圖讖,謂帝曰:「當有李氏應為天子。」勸盡誅海內凡姓李者。(宇文)述知之,因誣構渾於帝曰:「伽陀之言,信有征矣。臣與金才夙親,聞其情趣大異,常日數共李敏、善衡等,日夜屏語,或終夕不寐。渾大臣也,家代隆盛,身捉禁兵,不宜如此,願陛下察之。」……述乃遣武賁郎將裴仁基表告渾反……述(謂敏妻宇文氏)曰:「可言李家謀反,金才嘗告敏曰:『汝應圖 ,當為天子。今主上好兵,勞擾百姓,此亦天亡隋時也,正當共汝取之。若復渡遼,吾與汝必為大將,每軍二萬餘兵,固以五萬人矣。又發諸房子侄,內外親婭,並募從征。吾家子弟,決為主帥,分領兵馬,散在諸軍,伺候間隙,首尾相應。吾與汝前發,襲取御營,子弟響起,各殺軍將,一日之間,天下足定矣。』」述口自傳授,令敏妻寫表,封雲上密。述持入奏之,曰:「已得金才反狀,並有敏妻密表。」帝覽之泣曰「吾宗社幾傾,賴親家公而獲全耳。」於是誅渾、敏等宗族三十二人,自余無少長,皆徙嶺外。


《隋書》認為李穆族誅是由於李渾與宇文述結怨,故將滅族事繫於渾傳,實際上,安伽陀之言與煬帝所忌者卻是李敏。同書同卷略雲:  


  開皇初,周宣帝后封樂平公主,有女娥英,妙擇婚對……至敏而合意,意為姻媾……大業初,轉衛尉卿。樂平公主之將薨也,遺言於煬帝曰:「妾無子息,唯有一女,不自憂死,但深憐之。今湯沐邑,乞 與敏。」帝從之。竟食五千戶,攝屯衛將軍。楊玄感反後城大興,敏之策也。轉將作監,從征高麗,領新城道軍將,加光祿大夫。十年(614),帝復征遼東,遣敏,於黎陽督運。時或言敏一名洪兒,帝疑「洪」字當讖,當面告之,冀其引決。敏由是大懼,數與金才、善衡等屏人私語。宇文述知而奏之,竟與渾同誅,年三十九。其妻宇文氏,後數月亦賜鴆而終。


楊堅女為周宣帝后,堅據之奪宇文氏皇位,故稱「公主有大功於我」,李敏尚周宣帝女,因之而拜柱國、增食邑、典禁兵,難免會受到奪周不以其道的楊隋政權的猜忌,但真正引出「李氏當王」的圖讖的應是「遣敏於黎陽督運」。據渾傳,安伽陀稱圖讖有李氏為天子在帝討遼東時,煬帝在大業七年(611)至八年(612)八月、九年(613)正月至六月,十年(614)三月至八月曾三次討遼東,安伽陀上言當在大業十年,因為據敏傳,此前煬帝對李穆家族並無忌諱,安伽陀進言後,煬帝才借口「洪」字當讖,令敏引決,敏因數與金才、善衡等密議,才使宇文述得以進讒誅殺。那麼,是什麼促使安伽陀在大業十年對煬帝議誅諸李呢?我認為就是李敏於黎陽督運一事。《隋書》卷七十楊玄感傳雲:  


  帝征遼東,令(楊)玄感於黎陽督運。於時百姓苦役,天下思亂,玄感遂與武賁郎將王仲伯、汲郡贊治趙懷義等謀議……其弟武賁郎將玄縱、鷹揚郎將萬碩並從幸遼東,玄感潛遣人召之。


玄感為煬帝奪位功臣楊素之子,累世尊顯,家門鼎盛,慮帝猜忌,大業九年利用伐遼東時於黎陽督運的條件,起兵反隋。據同書卷四煬帝紀,征遼東兵「總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號二百萬,其饋運者倍之」。玄感領饋運,據黎陽聯絡山東豪傑,諸弟從征者亦領兵,東都、關中岌岌可危,煬帝急忙班師平叛。事隔一年,黎陽督運事由李敏負責,而李敏家族之盛,從征子弟之多又遠過於楊玄感。敏妻表中所謂「若復渡遼,吾與汝必為大將……子弟響應,各殺軍將,一日之間,天下足定」,雖為宇文述杜撰,但大業十年李敏於黎陽督運,「諸房子侄,內外親婭,並募從征」當是事實。安伽陀正是看到這一點,才謊稱圖讖,觀煬帝盡誅諸李,諸李當指從帝東征的李敏族人。煬帝此次征遼,匆忙班師,也為上述論點提供了旁證。《通鑒》卷一八二大業十年條略雲:  

  秋七月,癸丑(16日),車駕次懷遠鎮……來護兒至畢奢城,高麗舉兵逆戰,護兒擊破之,將趣平壤,高麗王元懼,甲子,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帝大悅,遣使持節召護兒還。護兒集眾曰:「大軍三出,未能平賊,此還不可復來,勞而無功,吾竊恥之。今高麗實困,以此眾擊之,不日可克,吾欲進兵徑圍平壤,取高元,獻捷而歸,不亦善乎!」答表請行,不肯奉詔。長史崔君肅固爭,護兒不可,曰:「賊勢破矣,獨以相任,自足辦之。吾在閫外,事當專決,寧得高元還而獲譴,捨此成功,所不能矣!」君肅告眾曰:「若從元帥違拒詔書,必當聞奏,皆應獲罪。」諸將懼,俱請還,乃始奉詔。八月己巳(四月),帝自懷遠鎮班師。


高麗困弊,來護兒所戰皆捷,直抵平壤。從護兒與崔君肅的爭論看,這次可一舉徹底平高麗是人所共知的。但誓平高麗的煬帝為何放棄了一個唾手可得的機會而受降班師呢?更可論者,《隋書》卷四記載此次出兵前詔書尚雲:


  高元伏金質泥首,送款軍門,尋請入朝,歸罪司寇。朕以許其改過,乃詔班師。而長惡靡悛,宴安鴆毒,此而可忍,孰不可容!便可分命六師,百道俱進。朕當親執武節,臨御諸軍,秣馬丸都,觀兵遼水。


高元請降不足信,偽降不改,故再度出師,但此詔言猶在耳,為何煬帝在高元乞降時又「大悅,遣使持節召護兒還」呢?是否為煬帝聽信了安伽陀的話而疑李敏家族,匆忙班師呢?史籍無確載。但從方士進言,煬帝班師,其後因「洪」字諷李敏引決的一連串事件看,煬帝匆忙班師的主要原因在於忌於黎陽督運的李敏。


  李穆家族為隋關隴集團盛門。《隋書》卷二開皇十七年(597)四月條略雲:  

  壬午,詔曰:「周歷告終,群凶作亂,釁起蕃服,毒被生人。朕受命上玄,廓清區宇,聖靈垂佑,文武同心。申明公穆、鄖襄公孝寬、廣平王雄、蔣國公睿、楚國公責力、齊國公穎、越國公素、魯國公慶則、新寧公長叉、宜陽公世禾責、趙國公羅雲、隴西公詢……巨鹿公子乾等……茂績殊勳,力宣王府。宜弘其門緒,與國同休。其世子世孫未經州任者,宜量才升用,庶享榮位,世祿無窮。」


李穆、韋孝寬、楊雄、梁睿、豆廬責力、高穎、楊素、虞慶則、王世禾責、李詢、賀婁子乾等為隋代顯貴功臣,李穆不但名列第一,而且穆兄賢子詢也並列其中,可見李穆、李賢家族在隋代之盛。西魏北周以來,關隴盛族取前朝而代之,歷朝皆然。李穆族因此遭忌,勢在必然。但因大業末年山東諸雄並起,楊玄感首先利用山東豪傑起事的政局,李穆、李賢後人被誅,亦因李敏於黎陽督運的嫌疑。「李氏將興」雖為關隴集團內部事,但圖讖產生的背景,就與山東豪傑大有干係。可見關隴、山東在隋末既已為兩大軍事力量,不獨唐初為然。


二、楊玄感、李密、李世民


  陳寅恪先生《金明館叢稿初編》載《論隋末唐初所謂「山東豪傑」》一文指出,「山東豪傑」為北魏鎮兵的後裔,是一胡漢雜糅、善戰鬥、務農業、有組織之集團,他們在唐統一戰爭、玄武門事變及貞觀、武後政治中均起了重大作用。本文則著重分析山東豪傑的兩個集團———瓦崗寨集團與高雞泊集團。這兩部分山東豪傑在政治上取向各異,其間的消長直接影響了武德貞觀政治。山東豪傑兩部的分化主要是由隋末的軍事政治形勢引起的。我們先來分析瓦崗寨部分。


  李密如何能代替翟讓成為瓦崗領袖?這一問題史界多有爭論,論者多從李密的權術智謀及利用圖讖等方面來考慮,似較少注意山東豪傑與楊玄感的關係。實際上,李密之所以被翟讓接納,瓦崗寨之所以號令四方,主要是因為李密為楊玄感的部下。以下詳為論證。


  《隋書》卷七十李密傳略雲:  


  (李密等)與王仲伯亡抵平原賊帥郝孝德,孝德不甚禮之,備遭饑饉,至削樹皮而食……會東郡賊帥翟讓聚黨萬餘人,密歸之。其中有知密是玄感亡將,潛勸讓害之。密大懼,乃因王伯當以策干讓,讓遣說諸小賊,所至輒降下,讓始敬焉,召與計事。


李密最初投奔平原,郝孝德不禮,因為平原在地域上屬高雞泊系統,對楊玄感降將及關隴勢力並不感興趣。郝孝德最後歸瓦崗是因瓦崗強大而求自保的不得已的措施。翟讓敬重李密也正是因其為楊玄感降將。關於翟讓最初如何處置李密,諸書記載非一。《舊唐書》卷五三李密傳雲:   


  會東郡賊帥翟讓聚黨萬餘人,密往歸之。或有知密是玄感亡將,潛勸讓害之,讓囚密於營外。密因王伯當以策干讓曰:「當今主昏於上,人怨於下,銳兵盡於遼東,和親絕於突厥,方乃巡遊揚、越,委棄京都,此亦劉、項奮起之會。以足下之雄才大略,士馬精勇,席捲二京,誅滅暴虐,則隋氏之不足亡也。」讓深加敬慕,遽釋之。遣說諸小賊,所至皆降。


《新書》卷八四密傳無翟讓欲殺密的記載。《新傳》將王伯當勸翟讓話置於投奔翟讓之始,而《舊傳》將這段話置於翟讓囚李密於營外欲殺之時,似與當時情勢不符。《通鑒》卷一八三大業十二年條略雲:  


  時又有外黃王當仁、濟陽王伯當、韋城周文舉、雍丘李公逸等皆擁眾為盜。李密自雍州(邱)亡命,往來諸帥間,說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為然,相謂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氣若是。今人人皆雲楊氏將滅,李氏將興。吾聞王者不死,斯人再三獲濟,豈非其人乎!」由是漸敬密。密察諸帥唯翟讓最強,乃因王伯當以見讓,為讓畫策,往說諸小盜,皆下之。


《舊傳》所記王伯當勸翟讓的話當是李密初見翟讓時為讓所陳形勢,與諸葛亮的隆中對只不過一主動一被動之別。據此,可知翟讓因李密為楊玄感部下便欲殺之的記載實誤。不僅如此,還可推知王伯當等之所以膺服李密,並不單單是因密為公卿子弟,名應圖讖,而且(可能也是最主要的)則因為他是「再三獲濟」的楊玄感部下。李密以這種身份,「說諸小盜,皆下之」,是因楊玄感在山東豪傑中的影響。《通鑒》又雲:   


  會有李玄英者,自東都逃來,經歷諸賊,求訪李密,雲:「斯人當代隋家。」……即與密遇,遂委身事之。前宋城尉齊郡房玄藻,自負其才,恨不為時用,預於楊玄感之謀,變姓名亡命,遇密於梁、宋之間,遂與之俱游漢沔,遍入諸賊,說其豪傑;還日,從者數百人,仍為遊客,處於讓營。讓見密為豪傑所歸,欲從其計,猶豫未決。


房玄藻之所以能夠吸引數百豪傑也是因為楊玄感部下的身份。更有可論者,極力推舉擁戴李密的李玄英自東都逃來,玄英因何逃出東都呢?當亦與楊玄感起兵有關。《通鑒》大業九年條略雲: 


  帝使大理卿鄭善果、御史大夫裴蘊、刑部侍郎骨儀與留守樊子蓋推玄感黨與……帝謂蘊曰:「玄感一呼而從者十萬,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為盜耳。不盡加誅,無以懲後。」子蓋性既殘酷,蘊復受此旨,由是峻法治之,所殺三萬餘人,皆藉沒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餘人。玄感之圍東都也,開倉賑給百姓。凡受米者,皆阜亢之於都城之南。


玄感攻東都是從者十萬,李玄英可能是當時從楊玄感者,或者也可能僅僅是受米的百姓。他從東都逃來,投依李密,顯然因為李密曾為楊玄感謀主。由於李玄英對圖讖的解說,再加上李密往說諸豪傑成功,李密也建立了瓦崗寨主的地位。這一切的根本原因,則是因楊玄感,這是為什麼呢?

  楊玄感起義雖歷時很短,但在隋唐歷史上的作用不可低估。楊玄感第一次建立了關隴集團與山東豪傑的聯合,瓦崗寨出身的山東豪傑從追隨李密,到追隨李世民,都是因為楊玄感融合關隴與山東豪傑的結果。我們先從楊玄感起義來分析。


  有關楊玄感的經行,《通鑒》記載最詳,今以之為據。卷一八二大業九年條略雲:  


  帝伐高麗,命玄感於黎陽督運……六月乙巳,玄感入黎陽,閉城,大索男夫……移書傍郡,以討(來)護兒為名,各令發兵會於倉所……玄感選運夫少壯者得五千餘人,丹陽、宣城篙梢三千餘人,刑三牲誓眾,且諭之曰:「主上無道,不以百姓為念,天下騷擾,死遼東者以萬計。今與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眾皆踴躍稱萬歲,乃勒兵部分……及舉兵,密適至,玄感大喜,以為謀主……密曰:「關中四塞,天府之國……撫其士民,據險而守之。天子雖還,失其根本,可徐圖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簡精銳,晝夜倍道,襲取東都,以號令四方。但恐唐示韋告之,先已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僕所知也。」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並在東都,若先取之,足以動其心。且經城不拔,何以示威……」遂引兵向洛陽。


楊玄感最初起事所用之兵為黎陽男子及運夫、篙梢人,運夫及船工為河南北及江淮民夫,主要是山東人。玄感不能取關中與李密後來不入關中的原因是一樣的,玄感要「動其心」者不是百官,而是山東豪傑。時山東群雄並起,洛陽則為山東的政治中心,玄感欲取洛陽號令四方,主要是號令山東豪傑。實際證明也是如此。楊玄感「於汲郡南渡河,從之者如市」,所從者為汲郡南北的山東人,擊河南令達奚善意時,善意兵「不戰自潰」,都倒戈歸於玄感。玄感屯上春門,「父老爭獻牛酒,子弟詣軍門請自效者,日以千數」,在攻東都的戰役中:


  衛文升日以步騎二萬渡 水,與玄感戰,玄感屢破之。玄感每戰,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撫悅其下,皆樂為致死,由是每戰多捷,眾益盛,至十萬人。文升日眾寡不敵,死傷太半且盡,乃更進屯邙山之陽,與玄感決戰,一日十餘合。會楊玄挺中流矢死,玄感軍乃稍卻……始,楊玄感至東都,自謂天下響應。


楊玄感攻東都時從之者十萬人,戰鬥力強,這表明東都對山東豪傑的重要性。東都援兵將至,玄感軍屢敗時,李子雄、李密勸其直入關中,玄感解東都圍時宣言:「我已破東都,取關西矣!」仍念念不忘以取東都號令百姓,至 鄉、上木般豆,一日三敗,亦體現了山東豪傑對取關中的態度。


  楊玄感所部多為山東豪傑,最高領導層則為關隴貴族。楊玄感的出身,《隋書》卷七十楊玄感傳略雲: 


  司徒素之子也……以父軍功,位至柱國,與其父俱為第二品,朝會則齊列……後轉宋州刺史,父憂去職。歲余,起拜鴻臚卿,襲爵楚國公,遷禮部尚書。性雖驕倨,而愛重文學,四海知名之士多趨其門。自以累世尊顯,有盛名於天下,在朝文武多是父之將吏,復見朝綱漸紊,帝又猜忌日甚,內不自安。


楊玄感不但是關隴集團中重要人物,而且是這一集團中頗有影響及號召力的貴族。追隨玄感的李密,同書同卷記載,「真鄉公衍之從孫也。祖耀,周邢國公。父寬,驍勇善戰,干略過人,自周及隋,數經將領,至柱國,蒲山郡公,號為名將。密多籌算……開皇中,襲父爵蒲山公……與楊玄感為刎頸之交」,也在關隴貴族集團之內。共同反隋、解天下之倒懸的目標,使楊玄感建立了關隴集團與山東豪傑的聯盟。但響應楊玄感的山東豪傑多偏於河南,河北高雞泊、豆子鹵亢的豪傑們並未被吸引到這個聯盟中來,這使山東豪傑分化為兩個部分。


  《通鑒》卷一八二大業九年條雲:  


  玄感之圍東都也,梁郡民韓相國舉兵應之,玄感以為河南道元帥。旬月間眾十餘萬,攻剽郡縣,至襄城,聞玄感敗,眾稍散,為吏所獲,傳首東都。


韓相國兵盛時也達到了十餘萬,這也是楊玄感勢力所影響的範圍。前文已論,最先接納李密的是外黃王當仁、濟陽王伯當、韋城周文舉、雍邱李公逸,其中雍邱在梁郡,外黃、濟陽在濟陰郡,韋城在東郡,翟讓的瓦崗寨在汲郡黎陽北,都是玄感經行及勢力所及,這些人當有相當部分為追隨楊玄感者,他們在楊玄感死後繼續奉楊玄感謀主、關隴貴族後裔李密為盟主,也是勢所必然。


  李密所建立的關隴集團與山東豪傑的聯盟與楊玄感建立的一樣,雖關隴貴族為首領,但聯盟內部仍以山東豪傑意志為主,這突出表現在攻東都與入長安的問題上。《新唐書》卷八四李密傳後贊曰:  


  始玄感亂,密首勸取關中。及自立,亦不能鼓而西,宜其亡也。


  東都是山東豪傑的政治中心,而入長安是關隴集團的意志。李密曾勸楊玄感直接入長安而玄感決意攻東都,到了李密領導瓦崗寨時,又走了楊玄感的覆轍。同書同卷密傳略雲:  


  護軍柴孝和說密曰:「秦地阻山帶河,項背之亡,漢得之王。今公以仁基壁回洛,翟讓保洛口,公束鎧倍道趨長安,百姓誰不郊迎?是征而不戰也。眾附兵強,然後東向,指手為豪傑,天下廓廓無事矣。今遲之,恐為人先。」密曰:「僕懷此久,顧我部皆山東人,今未下洛,安肯與我偕西?且諸將皆群盜,不相統一,敗則掃地矣。」遂止。


楊玄感堅持攻洛時借口「百官家口在東都」,而李密則說得更加明白,「山東人」指的就是山東豪傑,他們因李密為楊玄感部下、為關隴貴族而推之為主,但他們是李密集團中的主要勢力,李密攻取方向則由他們的政治中心左右,這是李密與楊玄感時關隴貴族與山東豪傑聯盟的特色。而真正能夠佔領關中,然後東向指揮山東豪傑的是李唐王朝,這些山東豪傑到了李世民手下,才又重新形成了有別於楊玄感及瓦崗寨的關隴—山東聯盟,即關隴勢力為主,山東豪傑為用。


  李密失敗後,瓦崗寨系統的山東豪傑大都降唐,這是自楊玄感、李密所建立的關隴、山東聯盟形勢使然,這部分山東豪傑樂於投奔關隴貴族。《舊唐書》卷六七李責力傳略雲:


  曹州離狐人也……大業末,韋城人翟讓聚眾為盜,責力往從之……初,李密亡命在雍丘,浚儀人王伯當匿於野,伯當共責力說翟讓奉密為主……武德二年(619),密為王世充所破,擁眾歸朝……乃遣使啟密。


  李責力也參與了勸翟讓接納李密,可見責力心向關隴,故密敗後,隨密歸唐。同書卷六九雲: 


  張亮,鄭州滎陽人也……大業末,李密略地滎、汴,亮杖策從之……隸於徐責力。及責力以黎陽歸國,亮頗贊成其事,乃授鄭州刺史。


  同書卷八三略雲:  


  郭孝恪,許州陽翟人也。少有志節。隋末,率鄉曲數百人附於李密……後密敗,(徐)責力令孝恪入朝送款,封陽翟郡公,拜宋州刺史。令與徐責力經營武牢已東,所得州縣,委以選補。


  張亮與郭孝恪隨李責力歸唐,李責力歸唐後任務為經營虎牢以東,可見唐在取得關中的形勢下,利用山東豪傑東征,並據此吸引更廣泛的山東豪傑為其所用,這種關隴與山東的聯盟則與瓦崗寨時迥然不同了。


  李密敗後,一部分將領落入王世充手中,這些將領除單雄信外,大多棄充而歸唐。《舊唐書》卷六八略雲:  


  秦叔寶名瓊,齊州歷城人……會(裴)仁基以武牢降於李密,密得叔寶大喜,以為帳內驃騎,待之甚厚……後密敗,又為王世充所得,署為龍驤大將軍,叔寶薄世充之多詐……與程咬金、吳黑闥、牛進達等數十騎馳百許步,下馬拜世充曰:「雖蒙殊禮,不能仰事,請從此辭。」世充不敢逼,於是來降。


  程知節本名咬金,濟州東阿人也……大業末,聚徒數百,共保鄉里,以備他盜,後依李密,署為內軍驃騎……及密敗,世充得之,接遇甚厚。知節謂秦叔寶曰:「世充器度淺狹,而多妄語,好為咒誓,乃巫師老嫗耳,豈是撥亂主乎?」……於是躍馬與左右數十人歸國。


《新唐書》卷九四略雲: 


  李君羨,洺州武安人。初事李密,後為世充驃騎,惡世充為人,率其屬歸高祖,授上輕車都尉,秦王引置左右。


王世充本西域胡人,因隋亂而據洛陽,秦叔寶、程知節、李君羨棄之歸唐,鄙薄世充為人可能是一個原因,但不歸竇建德等其他割據勢力而降唐,主要是因為瓦崗寨所形成的關隴與山東聯盟的因子。李密敗亡,八大柱國李虎後裔李淵為關隴貴族的代表,瓦崗寨系統的山東豪傑紛紛降唐,也就不足怪了。《舊唐書》卷六四隱太子建成傳略雲: 


  密令數人上封事曰:「秦王左右多是東人,聞往洛陽,非常欣躍。」


「東人「指山東人。李世民與山東豪傑結成了穩固的聯盟;這些山東豪傑來源如何呢?據同書巢王元吉傳,建成薦元吉代太宗督軍北討,「仍令秦府驍將秦叔寶、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等並請同行」,可見除徐責力、李靖外,上引四人為秦府驍將的代表。四人中秦叔寶、程知節為瓦崗寨系統,已具上論,段志玄,《新唐書》卷八九略雲:  


  齊州臨淄人……大業末,從父客太原,以票果,諸惡少年畏之,為秦所所識。高祖興,以千人從,授右領大都督府軍頭……破竇建德,平東都,遷秦王右二護軍。隱太子嘗以金帛誘之,拒不納。段志玄亦為山東豪傑,因客居太原,早從高祖,與秦叔寶、程知節的經歷不同。


  尉遲敬德,尚需多論。《舊唐書》卷六八略雲:


  尉遲敬德,朔州善陽人……劉武周起,以為偏將,與宋金剛南侵,陷晉、澮二州……金剛戰敗,奔於突厥。敬德收其餘眾,城守介休。太宗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往諭之。敬德與尋相舉城來降……既而尋相與武周下降將皆叛,諸將疑敬德必叛,囚於軍中……太宗曰:「寡人所見,有異於此。敬德若懷翻背之計,豈在尋相之後耶!」遽命釋之,引入臥內,賜以金寶,謂曰:「丈夫以意氣相期,勿以小疑介意。寡人終不聽讒言以害忠良,公宜體之。必應欲去,今以此物相資,表一時共事之情也。」是日……敬德躍馬大呼,橫刺雄信墜馬……敬德翼太宗以出賊圍……太宗謂敬德曰:「此眾人證公必叛,天誘我意,獨保明之,福善有征,何相報之速也。」特賜金銀一篋,比後恩眄日隆……隱太子、巢刺王元吉將謀害太宗,密緻書以招敬德……敬德辭曰:「……實荷秦王惠以生命,今又隸名藩邸,唯當以身報恩……」建成怒,是後遂絕。


  尉遲敬德也是山東豪傑,但出身於劉武周系統。劉武周與河北竇建德、劉黑闥集團更為接近,故而劉武周部下即使暫時降唐,其後仍要叛去。尉遲敬德在其系統中,未必不與尋相一樣思叛,賴太宗惜其驍勇,推赤心置人腹,用之不疑,感化了敬德,使之始終盡忠盡力。結合段志玄傳看,隱太子等拉攏秦府武將的目標是段志玄、尉遲敬德,這一點很值得注意。在建成、元吉看來,段與尉遲二人不出身瓦崗系統,未必能盡忠秦王,易於拉攏,而出身瓦崗寨系統的徐責力、秦叔寶、程知節等雖然也驍勇無比,但隱太子等知其不可能背叛秦王,故而未行拉攏、賄賂事。據此可見,太宗雖與山東豪傑結盟,但其中最主要也是最信賴的是出身於瓦崗寨系統的山東豪傑,不論是統一天下,謀取帝位,還是後來貞觀年間的對外戰爭,太宗真正用之不疑的多出身於瓦崗寨系統。


  尉遲敬德屢救太宗於危難,並且在玄武門事變中親手射死元吉,功勳卓著,但這些並未徹底消除太宗的疑心。《通鑒》卷一九五貞觀十三年(639)二月條雲: 


  上嘗謂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對曰:「臣反是實!臣從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餘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上為之流涕,曰:「卿復服。朕不疑卿,故語卿,何更恨邪!」


太宗疑敬德反,除了敬德出身劉武周系統外,別無解釋。敬德其後亦認識到了這一點,《舊唐書》卷六八雲:  


  敬德末年篤信仙方,飛練金石,服食雲母粉,穿築池台,崇飾羅綺,嘗奏清高樂以自奉養,不與外人交通,凡十六年。


敬德在貞觀年間,除征高麗外,未被授權參與任何戰役,與李責力、程知節等很不相同。《舊傳》稱「敬德好訐直,負其功,每見無忌、玄齡、如晦等短長,必面折廷辯,由是與執政不平」,恐怕其間亦有太宗本人的顧忌與猜疑,敬德不與外間交通十六年,當是因太宗之疑而知懼。造成這一切的主要原因,並不是敬德性直,而是因其不出身於瓦崗寨系統所致。以上論述了瓦崗寨(黎陽)系統山東豪傑與楊玄感、李密、李世民結盟的經過,這部分山東豪傑接納關隴貴族為其領導,信奉「李氏將興」,最後歸於秦王,李世民改變了關隴與山東聯盟中山東豪傑為主的局面,建立了關隴為主、山東豪傑為用的新聯盟,用之不疑,不但因之統一了中原、奪取了帝位,而且建立了貞觀武功。同是山東集團,這一部分的豪傑寫下了與高雞泊系統豪傑截然不同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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