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誰是儒家真正的敵人 ?
作者:陳壁生
文章來源:國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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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思想,一旦擺脫了書卷的羈縻,降臨於社會現實之中,成為生活原則、政治政策,便不免顯出歧異的面貌來。於是為這種思想鼓吹的,並不見得便是信奉者,反抗這思想的人,有時恰恰是這種思想的知音。譬如魏晉時代。權力集團是喜歡儒家的,於是「以孝治天下」。孝則孝矣,三代之治沒有來臨,反倒治出一個「名士少有全者」的社會。而當時的名士,卻偏不吃統治者那一套,所以只得「非湯武而薄周孔」。但是實際上,正如魯迅先生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中所說的:「魏、晉時代,崇奉禮教的看來似乎很不錯,而實在是毀壞禮教,不信禮教的。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老實人以為如此利用,褻瀆了禮教,不平之極,無計可施,激而變成不談禮教,不信禮教,甚至於反對禮教,——但其實不過是態度,至於他們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禮教,當作寶貝。」所以,整天自奉為禮教信徒的人,卻是敗壞禮教的人,而反禮教的,倒是真誠地相信禮教。這種狀況,歷史並不乏見。
所以,要看一個人是什麼人,哪一家的,便不止是看他說了什麼,而是看他實際上做了什麼,做到哪個程度。
而在古代,誰是儒家真正的敵人?是叔孫通、公孫弘那樣的人,他們自稱儒家,他們做的事情,也似乎能夠在儒家的書裡找到一點證據,但是,他們主要是用儒家去服務於專制政治,用儒家去讓劉邦知道做皇帝的風光。這些人敗壞了儒家的形象,更對儒學臣服於專制下二千年負有重大責任。
近代以來,誰是儒家真正的敵人?就是那些宣稱自己信奉儒家的統治者,和為這些統治者出謀劃策的讀書人。儒學太容易被專制利用了。清末政府為了挽救頹局,就大力抬高孔子的地位。民國袁世凱的尊孔讀經封聖衍公,其背後,也是為了他的帝制。正是這些把尊孔讀經掛在嘴邊的人,他們的迂腐、愚昧、貪婪,讓那些對儒學抱有幻想,存有信心的人,最終徹底喪失了幻想與信心。倒是那些全盤反傳統的自由主義者,用一種極其激烈的態度,把中國新時代面臨的新問題,尖銳地提到了儒家地面前。五四時期提出來的民主、科學、自由、人權,都是一個歷史時代不得不面臨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儒家內部在當時並不能消化。這些命題不但讓中國人看到了思想的豐富性,更加讓儒家理解了新的時代挑戰,而儒家也正是在這些不斷的挑戰中前進的。所以,即便五四思想家不像魏晉名士,他們是真的反傳統,反孔家店的,但是,他們的努力,卻為儒學可能的新生創造了條件。
時候到了二十一世紀,我以為儒學在中國可能的發展前景,主要在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作為一個表達中國人倫理道德、生命情感的符號系統,(比如說「仁」、「義」、「孝」這些話語符號在今天仍然有其有效性。)它可能通過話語功能的強化,(意思是強化這些有效的詞語的倫理含義。)而在本源處重建道德。在這個層面定義儒學,可以說很多人都是儒家,比如反傳統的魯迅對待寡母的態度,胡適對待髮妻的態度。今天在很多人例如袁偉時老師身上表現出來的儒雅風度。在這個層面上,儒學與漢語聯繫在一起,也與日常生活聯繫在一起。
第二個層面,是儒學在現代社會中如何面對政治。傳統社會中儒學的「落腳點」,也就是它的政治社會功能的實現,落實在家與國兩個領域上。而今天,在國的領域,儒學明顯已經不適應了,但是可以把「國」轉化為「社會」,也就是說,儒學從「政治儒學」向「社會儒學」轉化。「社會儒學」在我看來包括了兩種單位,第一種是家庭、正在式微的家族。這仍然與個體修身的關係更加密切。另一種是書院,傳統的書院,承擔著類似於現代大學的一部分功能,而今天,社會儒學中,書院可能可以繼續發揚道統批評政統、社會的風氣,可以幫助建設「社會」,削弱「國家」、「政府」。
在今天的社會,出現了一種非常怪誕的現象,那就是那些儒家口號叫得越大聲,態度越激烈的人,就越出名,不管這個人的水平到底如何——恰如芙蓉姐姐現象一樣。
空言不如行事之深切,奉勸當今同情儒家的朋友們,至少要在個體修身上做好,至少要在家庭家族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後再發揚堅持道統批評社會的儒家傳統,十三經之中,除了《孝經》之外,其他的經書中個體安身立命的地方都在家庭家族,在「社會」。不要動不動就把儒學政治化,把儒教國教化,漢代專制政治對儒家的傷害已經夠大了。
- Nov 11 Tue 2008 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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